北风卷着雪粒子砸在糊着报纸的窗棂上，屋内土炕的寒气顺着少年后颈钻进棉袄。七十年代东北农村的寒夜，母亲把唯一的厚棉被裹在他身上，自己却缩在薄被里，呼吸在冰碴似的空气里凝成白雾。少年望着母亲冻得发紫的耳垂，恍惚间分不清这是生存的暖意，还是禁忌滋生的寒意。
土炕的温度
土炕的土坯缝里渗出寒气，少年半夜冻醒，发现母亲正把自己的棉袄铺在他脚边，棉絮上还沾着白天的雪水。她哈着白气搓着手，把他冰凉的脚揣进自己袖筒，“再忍忍，开春就不冷了。”少年听着母亲沙哑的声音，觉得那袖筒里的温度，比土炕的火塘还烫。灶台早就没了火星，母亲把玉米芯塞进灶膛，火苗舔着锅底，映得她脸上忽明忽暗。她把仅有的半块红糖碾成粉，混进热水里，少年捧着碗喝下去，甜意从喉咙滚到胃里，却在舌尖尝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苦味——像母亲藏在袖口的那枚顶针，硌得他心口发慌。
母亲的手
母亲的手总在夜里悄悄抚过少年的头发，粗糙的指腹划过他耳后时，少年就知道她又在偷偷看他。某个雪夜，他发烧说胡话，迷迷糊糊中感觉母亲把他抱进怀里，隔着薄被，他摸到母亲后背凸起的肋骨，像冬天冻硬的土坡。“别着凉了。”母亲的声音贴着他额头，少年睁开眼，看见母亲睫毛上结着冰晶，他突然想起白天在雪地里，看见母亲把自己的棉手套给了村里的男人，那双手此刻正冰凉地贴在他心口。他猛地推开母亲，棉絮簌簌落在地上，母亲的手僵在半空，像被冻住的树枝。
雪地里的脚印
开春后第一场雪，少年在村头的老槐树下等母亲。她回来时，棉袄下摆沾着泥雪，手里攥着个油纸包，里面是半块用油纸包着的红糖。少年盯着她袖口的破洞，突然想起昨夜看见她和村西头的男人在雪地里说话，男人的手搭在她肩上，她没躲。母亲把红糖塞进他嘴里，少年嚼着甜得发腻的糖块，突然哭了。母亲慌了，用冻裂的手给他擦眼泪，“别让外人看见……”她声音发颤，少年却看见她袖口露出半截男人的蓝布头巾。雪水顺着屋檐滴下来，砸在母亲的鞋上，像在给那歪歪扭扭的脚印记时。
冻土下的根须
少年走的那天，母亲把厚棉鞋塞进他怀里，鞋里还留着她的体温。他没回头，踩着雪地里的脚印往村外走，身后母亲的咳嗽声混着风声，像冰锥扎进耳朵。后来他听说，那年冬天母亲把所有的口粮都给了那个男人，自己却在一个雪夜冻死在土炕上。多年后少年回到村庄，土炕还在，只是糊着报纸的墙早被雨水泡烂。他摸了摸土炕的裂缝，里面藏着母亲偷偷藏的半块红糖纸，像冻在冰里的血痕。雪又落下来，少年望着窗外，恍惚看见母亲缩在薄被里，耳垂还是紫的，只是这次，他分不清那是生存的暖意，还是禁忌滋生的寒意。
评论 (0)